因为怀旧,也是应景,我从启新旧货市场上买了一张三维立体年画。画是硬塑料板材质的,名字叫《花开富贵》。画上的景物,分为六七层,每层都有花、叶、蝶和石。画的主体是一大丛牡丹,八九个硕大的花朵分别呈现绯红、粉红、朱红、紫红等色,开得袅娜热烈;另有三四朵羞怯地开到一半,还有几个花骨朵,算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翠绿的叶子鲜润秀挺,叶尖几乎要从画中钻出来。花丛间盈盈飞着几只彩蝶;花下卧着几块褐色的石头,圆滚滚的,如肥胖的蘑菇一样憨态可掬。
虽然年画提高了科技含量,但它承载的年味和快乐却远远不如儿时浓郁。
儿时过年,家家户户都贴年画。那时的年画都是纸质的,题材丰富多样,花鸟,山水,动物,人物,无所不包。儿时的我,极其迷恋年画。不过,我对那些胖娃娃抱鲤鱼、举莲花之类象征“连年有余”的画不感兴趣,我最爱的,是有故事情节的古装连环年画,最好画中要有顶盔掼甲、罩袍束带的武将。
有一年的腊月二十七,父亲骑自行车驮着大约十岁的我去赶公社大集。那个冬天真冷,寒气透过棉鞋和棉手套,像猫一样咬我的脚趾和手指、手背。我对吃的穿的等年货都视若无睹,但经过长长的年画摊儿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后来,我的鞋底仿佛踩着了黏黏的油炸糕一样,再也挪不开步子。因为一幅画成连环画形式的彩色《岳飞传》年画闯入眼帘,牢牢攫住了我的目光。那劈面惊艳的感觉令我怦然心动,激动得连被冻麻的指尖都微微发热了!那时我正沉溺于古代杀仗的小人书中无法自拔,像《岳飞传》《杨家将》《三国演义》等等小人书,正把我迷得神魂颠倒,而这张年画上的岳飞故事可是全彩的呀!
这张《岳飞传》年画,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半,上面画着十二个故事,从“岳飞出世”“枪挑小梁王”“岳母刺字”到“风波亭”,每幅图都精美无比。更为难得的是,这些图中有不少是杀仗的,或是一对一比武,或是三五个人厮杀,或是千百人混战,极大地满足了我儿时尚武的精神需求。况且,那时我正热衷于画画儿,尤其痴迷于画古代的武将,这些画可都是绝好的临摹对象!
我粘在画摊儿前盯着《岳飞传》咕噜咕噜咽口水时,父亲则挑了一张小幅的牡丹年画,正跟摊主谈价钱。我指着《岳飞传》嘟囔道:“爸爸,我想要这个。”“这个忒大,家里没地方贴。”父亲面露难色。“贴炕东边的墙上呀。”我不依不饶地说。父亲见我眼中满是渴望,没再说什么,放下自己挑好的那张牡丹图,讲价,掏钱,给我买了这张巨幅的《岳飞传》。正所谓“年少不识愁滋味”,我关心的只是自己喜爱的画终于到了手,至于究竟花了多少钱,我没太在意,但肯定比那幅牡丹图贵。我把卷好扎牢的年画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如意金箍棒,心满意足地坐在自行车驮货架上,四面彻骨的严寒仿佛都被金箍棒打跑了。
回家后,我心急火燎地解开捆扎年画的细麻绳,把画摊在炕上,贪婪地欣赏起来。父亲则找出图钉,让我帮他举着年画,他按下一个又一个图钉,把年画钉在炕上方的东墙上。画确实太大了,几乎占了半面墙。来串门、拜年的乡亲们见了都称叹不已,伙伴们更是无比羡慕。我更是心醉神迷,晓夜攻习,晚上看着它入梦,早上醒来第一眼看的还是它,白天则趴在被垛上临摹上面的人物。那时家里还没买电视机,这幅绚丽的年画就如盛开在墙上的巨大花朵,照亮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幸福。
(木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