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村里长辈家拜年,说实话,有时也是风俗所迫,并非心甘情愿。因为我与那些长辈并没有多深的感情,而且我也不健谈。但我不敢违背习俗与父母的叮嘱,只好硬着头皮去。而此时,长辈家墙上新贴的年画便能让我的心情变得明媚起来。
村里有一位表舅,我年年正月初一上午都去给他和表妗子拜年。不过,表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表妗子虽然能说会道,我却不善言辞,所以往往聊几句天之后就没了话题。按照习俗,我又不能太早地离开,于是欣赏他家的年画便成了化解尴尬局面的绝佳举措。
表舅家的年画往往以古代美女为主。与表舅、表妗子无话可谈之后,我总是略带夸张地说:“哎呀,今年这画忒好看!”然后走到靠墙的柜子旁,鹅一样伸长脖子津津有味地近距离欣赏那些古装女子,看够了才去下一位长辈家拜年。表舅家的年画,我印象较深刻的有《杨八姐游春》《宝钗扑蝶》《西施浣纱》《麻姑献寿》《天女散花》等等,画中那些女子面容姣好,衣袂飘飘,身旁身后大多花红柳绿,生机盎然,真的令人赏心悦目。
我尤其爱那幅《天女散花》:宝石蓝的天空上,袅袅婷婷的天女脚踩祥云,一手托着花篮,一手抓起五颜六色的鲜花,随意抛向人间,染教世界都香。这个情景实在是飘逸美好极了,我不禁痴想:接到鲜花的人得多么幸运呀!后来我读到吴文英的词《风入松》中“纤手香凝”这一句时,脑海中即刻浮现出这幅画中的场景。
邻居家的两张年画也令我记忆犹新。一张是贴在北墙上的《刘海砍樵》,刘海头戴大圆斗笠,留着前刘海儿,浓眉大眼,圆嘟嘟的脸,穿一身绿色的衣服,左手握着一柄类似枪的东西;他抬起一条腿来,侧过脸,与微微下蹲的胡秀英对视。胡秀英手持两柄粉色的绒扇,衣服也是粉色的,浅笑着与刘海眉目传情。我对那柄似枪的“刺”向胡秀英身后的东西是什么一直有疑惑,是斧子,还是挑柴的担子?为什么那么尖锐?我并很喜欢这张画,但因为总去找伙伴玩儿,坐在炕沿儿上一抬头就能看到它,所以印象极深。
邻家真正拨动我心弦的是另一张贴在西墙上的年画——竖幅的《鸟鸣涧》。画的下部画着一枝桂花,枝头歇着两只鸟,上面是耸立的春山,右上方是一轮圆月。为了体现“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这两句诗的意境,画家让两只鸟抬起头来,张开喙,似乎有些惊诧地望着空中那个皎洁的盘子。整张画的格调极其古旧淡雅,尤其是那柠檬黄的圆月清辉满天,令我内心变得无比静谧安恬。
多年之后,我读到苏轼的“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这幅年画便不请自来,重现在眼前,原来它早已为我启了蒙。我曾想过,伙伴的父母都只是普通的庄稼人,他们何以喜欢《鸟鸣涧》这种风格疏淡闲远的年画呢?也许,有一些喜欢,完全发自天性,根本无须一个清晰的符合逻辑的理由。
(木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