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04 15:47:32 | 环渤海新闻网
来源: 唐山劳动日报

文史丨司棋:君不见,蜀葵花

我对司棋就像对蜀葵一样,初时并不喜欢,甚至有点嫌弃,可是后来又被打动,被震撼。

眼前无奈蜀葵何

我不喜欢蜀葵是因为它的外形。蜀葵其实是种古老的花卉,在中国已有千年的种植历史。它的花朵绚丽,株体高大,颇得历代文人青睐,可是我却对它喜欢不起来。明代有个日本使者来访时曾作诗说它“花如木槿花相似,叶比芙蓉叶一般”,这倒也是客观描述。倘使蜀葵仅仅是生得花如木槿,叶似芙蓉,那便也是美人花了,可是它“五尺栏杆遮不尽,尚留一半与人看”,就充满了违和感:一个草花,又不是树,偏长那么高干什么?可能太高了吧,古人便毫不吝啬地将“一丈红”的“雅号”给了它。再说它的花吧,虽鲜艳,可是总比芙蓉、木槿多了几分乡气,少了一些清雅,若将芙蓉、木槿比作贵族小姐,那蜀葵呢,就像极了乡野村姑。

司棋,便与蜀葵极相似。

关于司棋的外貌,书中只说她梳鬅头,“高大丰壮”。别说以身姿袅娜轻盈为美的古代,便是现在,你说一个姑娘“丰壮”,大概也是要遭白眼的。曹公笔下的女子,从“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林黛玉,到“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的王熙凤,从“鹤势螳形”的史湘云,到“袅娜纤巧”的秦可卿,再到“细巧身材”的小红,无不彰显着苗条之美。司棋这种“高大丰壮”的女孩子,在《红楼梦》里似乎是少见的。于是我一下子便将她和蜀葵联想到了一起。

除了长相相似,司棋的气质也是偏“霸气”型的:想来司棋绝不会是凤姐口中那种一句话截好几段,声音小得如蚊子一般扭捏作态的丫鬟。司棋的“霸气”,或许与她的出身息息相关。

绿阴深映蜀葵红

司棋是丫鬟堆里颇有底气的一个,这底气源于她的姥娘——王善保家的。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陪房在贾府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宝钗、宝玉见了她也都站起来让座,叫一句“周姐姐”;平儿是凤姐的陪房,亦是凤姐的心腹,是她的“一把总钥匙”。王善保家的也不例外,仗着陪房的身份,在邢夫人面前“天天作耗,专管生事”,抄检大观园便源于她的挑唆,晴雯之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就是这样一个昏聩的婆子,凭借自己做陪房的体面,把自己的外孙女司棋放到迎春房里,做了首席大丫鬟。司棋也正是凭着姥娘的这份脸面,在迎春屋里活成了“副小姐”。

与迎春的怯懦无为相反,司棋极其强势,其“代表作”便是著名的“小厨房事件”。这是一碗炖鸡蛋引发的“骚乱”。司棋派了小丫鬟小莲花去小厨房要一碗“炖得嫩嫩的鸡蛋”,结果厨头柳嫂子不但没有殷勤应承,反抱怨不休,没有个好声气。司棋知道后便率领一众小丫鬟,将小厨房给砸了。论起《红楼梦》里“人狠话不多”的排名榜,司棋绝对位居榜首。她指挥小丫鬟们“将菜蔬丢出去喂狗”实在是画面感超强,我倒不是心疼趋炎附势的柳嫂子,只是心疼那些无辜的菜蔬、粮食们,而且一言不合便动手打砸的行为,着实让人无法接受。同时,我也惊讶于司棋的霸气:她怎么敢呢?万一柳嫂子上报给凤姐或是别的管家娘子们,她难道就不怕受罚吗?

然而并没有。不但没有,不久后柳五儿蒙冤,小厨房厨头之位险些易主,都跟司棋不无关联。五儿被冤与小莲花在管家娘子林之孝家的面前进言有关,差点夺了小厨房的权的,正是司棋的婶子秦显家的……这些无关风月只关利益的事,很难让人与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联系在一起。因此,我对司棋的成见更深了:果然王善保家的外孙女,不是善茬儿!

堪恨人遗弃

司棋打动我的是“情”。

《红楼梦》是大谈情旨的书,可是这个“情”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情,如司棋一般敢于冲破封建礼教的禁锢,自由恋爱,以至私订终身的“情”,除了秦钟与智能儿,怕是没有了。古代严禁自由恋爱,一旦东窗事发,便是身败名裂,不得善终。以司棋首席丫鬟的地位,再加上她姥娘在邢夫人面前的体面,可以想象,司棋将来的前途本是一片光明:《红楼梦》里的大丫鬟若不给主子做姨娘,那么最好的归宿便是得了主子的恩典,赏自己的父母做主,去外头找个女婿。这相当于去除了奴籍,获得了自由。整部《红楼梦》里,丫鬟们最怕的便是“好不好拉出去配小子”,为着李嬷嬷这句话“狠话”,刚强如袭人都忍不住哭了出来。可是配小厮,又是绝大多数丫鬟们最终的命运。能免于此“厄运”的不多,只有宝玉曾经许诺,他屋里的丫鬟将来都要放出去,这是作者从春燕与母亲说的体己话中透露的。看看春燕母亲何婆子当时的惊喜便可以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归宿了。柳嫂子一味奉承晴雯、芳官等人,亦是动了要将女儿送到怡红院的心思,而这心思里,更多的就是图惜将来“放出去”这项福利。

可是本该享有这项福利的司棋,却偷偷与表弟潘又安相恋了。潘又安大概生得有几分人才,不曾辱没了他那好名字,配得上“品貌风流”的司棋,再加上两个人有青梅竹马的情分,这份感情是不难为我们现代人所理解的。只是在当时,潘又安不过是贾府的一名小厮,司棋的家长怕是不会满意的,更何况,私相授受、私订终身违背当时的道德规范。更糟糕的是,两个人在大观园里幽会,竟被鸳鸯撞破。这事的严重程度,对于当事人双方来说,简直是万劫不复。于是怯懦的潘又安当晚便逃跑了,一如当年甄家因失职丢了小姐而惧怕逃跑的霍启一般。

司棋遇人不淑。心心念念的爱人竟然是个胆小鬼,出了事就一走了之,全然不顾司棋的死活。如果说,到这里司棋的遭遇只是让我同情的话,那么在抄检大观园时,面对抄出的“罪证”泰然自若的司棋,着实是震撼了我。那一刻的她,让我想到了开在夏日里的蜀葵,红硕的花朵,高高地开在枝头,凛然不可侵犯。

我坚信,那一刻若换了寻常的丫鬟,免不了吓得跪地求饶,可是司棋呢,她,“毫无愧惧畏悔”。做出了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让自己的姥娘与自己一同遭奚落嘲讽,她竟然毫不愧悔;当场人赃俱获,免不了要遭受惩处,她竟然毫不畏惧!那时的司棋,最像一朵蜀葵花,光彩夺目,明艳照人。

黛玉有一句“名言”:“我为的是我的心”,司棋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那颗心?而且是一颗早就破碎了的心。

素华徒可怜

续书的作者将司棋描述成了一个痴情不悔、甘愿为爱而死的女子,许多人也因此而赞赏司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此一直不太认同,我眼里的司棋似乎并不是那样的,包括司棋之死,我亦与续书作者有着不同的思想。

就从司棋破碎的心说起吧。自那个梦断之夜起,司棋便独自承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我相信,惊惧、惶恐、失望、怨恨一定如影随形,潘又安的出逃无异于对她和爱情的背叛。自己深爱的人如此懦弱,毫无担当,已是对她的打击,再加上被人撞破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双重打击之下,司棋一病不起。毫无疑问,司棋的病,是心病。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说鸳鸯了。鸳鸯拒婚诚然是她打动万千读者的依据,可是让我念心生敬佩的,除了这个,还有她对司棋的救助。是的,救助。她听说司棋病了,就来探望她,明确表态,绝不会把她的秘密泄露出去,嘱咐她安心养病,嘱咐她病好了洁身自好。如果说鸳鸯救助了司棋,那么司棋病中对鸳鸯的一番肺腑之言则让我看到了她的重情重义。鸳鸯的义举使司棋免于一时的陷落,却避不开抄检大观园的狂风骤雨。有时候命运真的全然不讲理,救了司棋的鸳鸯与司棋并非至交,将司棋推入深渊的却是至亲至爱:潘又安跑了,亲姥娘亲手制造了抄检大观园的悲剧。

我们有理由相信,司棋的“毫无愧惧畏悔”,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哀莫大于心死”呢?令我感动的是司棋被逐之后,哀求周瑞家的给她时间去辞别园里的姐妹。司棋要辞的,大概率是鸳鸯吧,迎春屋里不必说了,绣橘已赶着送过了迎春给的“念心儿”。鸳鸯是司棋真心感激的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被逐后的司棋回到家中会如何,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王善保家的这个始作俑者当日在大观园中接连被嘲笑、奚落,被探春掌掴,过后被邢夫人打了一顿,回家装病去了。司棋是否会如续书写的那般惨死呢?我觉得未必。对于这个小厮衣锦还乡反逼死恋人的故事,我一直疑虑重重,不肯信服。潘又安那个孬种既然跑了,是否敢再回来呢?他一个小厮又是如何发了财的?有了钱不赶紧求娶自己的爱人,为何要试探她的忠贞?司棋的母亲,为何要赌气阻止司棋嫁给他?我能想象的关于司棋之死,不是续书那样的,却是与李希凡先生提出的“悲愤抑郁而亡”不谋而合。

逃亡的潘又安如果一去不复返,那么被逐出大观园的司棋很可能被父母嫁作他人妇。可是司棋毕竟是因为作风问题被赶出来的,在古代无异于不贞不洁的女子,即使主家说赏了本人父母自主婚配,又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呢?她的前途一片黯淡,无论是嫁还是不嫁,都不会幸福的。与金钏不同,司棋毕竟是真的挑战了封建道德底线,在卫道者眼中已是大逆不道,更是残花败柳。盛开的蜀葵有多美艳,枯败的蜀葵就有多黯淡。我亲眼见过一场大雨后的蜀葵,它高高的茎匍匐了,花朵不见了,它,萎谢了,跌落了。

司棋最终也将萎谢吧,她经历的背叛与屈辱将成为她一生洗不去的印记,她将带着这样的印记郁郁而终,这大概就是最终的结局。读懂了司棋,我便也读懂了许多,比如她曾经打砸小厨房的“暴行”,诚然是野蛮的行为,可是柳嫂子的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不也可恶吗?比如在懦小姐迎春房里,司棋若是个温顺省事的,又如何护住“二木头”呢?

司棋身上之所以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无非是迎春等人身上没有的生命的张力:那是敢爱敢恨,是敢作敢当,是坚韧果敢,是刚烈自尊……这,都像极了一株盛放的蜀葵。

(杜海红)

编辑: 刘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