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05 17:05:45 | 环渤海新闻网
来源: 唐山劳动日报

文荟丨山楂罐头

搁过去,要问什么东西最能勾人肚里的馋虫,肯定有人会说塔儿糖;塔儿糖是药,专治小孩子肚里的蛔虫,当然一勾一个准儿。除却塔儿糖,还有一样食物,让人一想便吧嗒嘴,搅得肚中馋虫隐隐不安,那就是罐头。

罐头,放到现在说,是寻常不过的东西,可上数个三四十年,那绝对是稀罕物件。谁家大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不用叫先生,买上瓶山楂罐头,唆了唆了地吃下去,身上的病,也祛除了大半。

庄户人家,没病没灾,不年不节,不走亲不访友,平白无故的,谁家舍得买瓶罐头吃呢!若是谁家女人实在馋得慌,偷偷去买罐头,一定提防村里人,眼光长着呢,大家又都长了嘴巴,不消第二天,这“败家娘们儿”准能上“某村头条”,被村里人奚落嚼裹个遍:吃了罐头,多长了二两肉不成?

逢年过节,亲戚总是要走动的。要面儿的亲戚除了带上果子,酒,还会买上两瓶罐头。大人们欢天喜地接过礼品,把罐头摆到柜脸上,图个喜庆,吉利。小孩子若是吮着指头,对着罐头贪婪地瞄上几眼,大人们肯定高声大气地呵斥:吃不得的,过几天,还要带给姑奶奶的。自知觊觎无望,小孩子们也就自觉收回馋虫,跑到胡同疯耍去了。

一位朋友告诉我,小时候,他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罐头。那时候日子寡淡,兄弟姐妹又多,一年到头嘴里都是素的。有一次,他的母亲病了,一连几天,高烧不退。人都烧成灶坑里的木炭了,也不让家人去请先生,没钱啊!他父亲像拉磨的驴一样,来回在屋里走。最后,他从柜底翻出一卷毛票,揣到怀里,去大社买回了一瓶山楂罐头。用改锥启了瓶盖,孩子们脖子都伸出老长,个个喉咙里似有一只小鼠,上下窜动。父亲用汤匙舀了一勺罐头,慢慢送到母亲嘴边。母亲的嘴唇有些白,有些裂,她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高高矮矮的一圈孩子,他们个个咬着嘴唇,盯着汤匙里那枚红彤彤的糖水山楂,母亲笑了,笑容像月光一样轻盈。她咳了两下,然后对父亲说,他爹,喉咙疼,吃不下呢,给孩子们吃吧。朋友说,那时候的他们,太像巢窠里等食的黄嘴幼雀,张大嘴巴,毫不掩饰对食物的攫取与贪婪。母亲半靠在枕头上,看他们狼吞虎咽把罐头吞下去,她笑着对父亲说,你瞧,他们多可爱啊!朋友说到这里哭了。人生无常,年命有限,就在那年秋后,他刚刚九岁之时,母亲便过世了!

所有罐头之中,我是偏爱山楂罐头的。梨桃之类,本就甘甜,再搁糖水浸泡,愈发甜腻。而山楂不同,酸涩不堪,遇糖则酸酸甜甜,非常爽口。小小山楂,一旦放入瓶中,做成罐头,颜色也更加红艳莹润,有一种夺目的妖艳。相比之下,梨桃就黯然失色了。桃子和白梨入瓶之前,要把皮削掉;偶有不削的,那颜色也是旧的,被糖水蚀掉了鲜活与明丽。

山楂,往往长在山里,我们这地方的人都叫它山里红。我们这里,一马平川,以前很少见到这东西。我最初认识的山楂,也是罐头中的山楂;后来,看到有人叫卖冰糖葫芦,知道那也是山楂做成的。

第一次见到山楂真面目,还是在十多年前,那时母亲还在世。学校给每人分了几斤山楂,山上的果子,不是太中看,放到嘴里,又酸涩得不行。拿回家后,就随手扔到角落里。第二天,下班回到家中,母亲已经把山楂洗净,去了核儿。我小小的女儿环绕在她外婆身边,脸上是明晃晃的笑容。母亲将一部分山楂切成薄片,和女儿一起晒到窗台;另一部分放入锅中,加了冰糖,小火慢慢煮着。当时恰入冬季,外面冷风嗖嗖,屋里热气氤氲。山楂和冰糖的水汽蒸腾出来,甜丝丝的,入人心肺。待到糖水稠腻,用细瓷碗盛了,山楂红而艳,白色细瓷碗内敛而含蓄,倒是相得益彰。三个人环桌而坐,边吃边说,说了些什么,已经忘记了。

三年前,母亲病逝。一个月后,我驱车去了清东陵。母亲生前曾行经马兰峪,却与清东陵失之交臂。这是母亲偶尔提及的遗憾,可惜我们当时并未在意。

清东陵的繁华,已经凋零陨落,璧破珪毁。甬路两旁的翁仲,陵墓中帝后的棺椁,早已千疮百痍,触目惊心。菩陀峪定东陵慈禧墓边,有一个很大的园子。园子里有各色水果,毛栗子和山楂一嘟噜一嘟噜长到园外,引得游客纷纷驻足。园主是一对朴实的夫妻,他们热情招呼我们小憩,他们说,他们祖上跟随十四阿哥到此守墓,后来人就世世代代安居在这里。说话间,女儿已采回一篮李子,甘甜可口。园主热情地折下两枝山楂,山楂累累,赠给我们。

回到家中,女儿说,咱们用冰糖把山楂煮了吧?我不语,心中却腾荡起层层雾气。

科学发现,胃壁有两层神经束和神经细胞的网络,这是大脑才有的东西。原来,胃是用来回忆和识别故乡饮食的思考器官。舟车劳顿的行者,也许在某个风尘仆仆的刹那,想到远方家乡的菜肴;鬓发皆苍的老人,也许会在某个不期而至的失眠之夜,回味起儿时的一杯羹汤。

日月潜息,万物循生。这尘世里的光阴啊,多像一方舞台,上演了无数世事消长,男女悲欢。

于一个无人的午后,裹挟一块流苏低垂的毯子,播上一段幽咽低回的程派老戏,裸足站在窗前,将一枚糖水山楂放到嘴里,让思绪穿过犬牙交错的盛年,穿过扰攘喧嚣的都市,回归。

那里,大风起兮。

那里,风烟俱净。

                                                                                                                                                          (吴水纹)


编辑: 梁竞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