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拥有过一株绿萝,它陪伴了我多年。
它因只长叶不开花的“单调”遭老父弃养的时候,我还不是一个“惜花人”——岂止不是“惜花人”,那时的我简直是“植物杀手”!可就是那样不擅长养花的我还是将这绿萝带回了家——出于一丝不忍与“不平”:作为一株绿植,它的确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可是它那绿油油的叶子,一片片挺立向上,活力十足,便是不开花吧,也不能就扔掉了呀。
阳台上刚好有个空荡荡的花架,是我以前尝试养花的“历史遗留”,这下顺理成章地成了绿萝的栖身之所。阳台是南面,光线充足,阳光灿烂。按照一些行家的说法,绿萝不喜光,不宜放阳台养,我却颇不以为然:万物生长靠太阳,想来绿萝也不能例外,哪里竟那样娇气起来?因此我就任由它在阳台上安家落户了。
许是光照太足,它对水的需求量很大,经常是才浇了水,一两天就干透了。起初,我还记挂着浇水的事,可是没过多久就忘记了。这一忘可能是三天五天,也可能是十天八天。按照这样的养法,以往的植物很快便弃世了,只留下空花盆和我的一声叹息。可是这绿萝却不一样,每当我再次想起来它的时候,都会惊喜地发现,它竟然又默默地长大了不少,一条条藤蔓垂吊下来,顶端的新叶嫩绿清新。虽然也有老叶枯黄,死去了的,可终究无法阻挡它野蛮生长。被感动了的我,每每“良心发现”,帮它清理掉残叶,重新浇足了水,不过一周功夫,它便又英姿勃发了。
然而,那时的我还是太浮躁了,对待一株植物,还缺乏由衷的热爱与温柔。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依旧会不时将它遗忘,而它每一次又都无一例外地挺了过来。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匆匆到来的冬天,气温骤降,却还没有供暖,怕冷的我恨不能全副武装起来,阳台是不去的,因此便选择性遗忘了那里还有一个生命。当我重新想起它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月的光景了,它不复勃勃的生机,昔日里青翠的叶片变得一半绿一半黄,还有一些叶子都枯萎了,盆里的土也已经龟裂。那一次,我以为它无论如何也难逃此劫了,可是还是怀着一丝侥幸,满怀歉意地修剪了枝条,浇了水,安慰自己:尽人力,听天命。
奇迹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也不过月余。经过短暂的休整,它重新焕发了生机。看着它浓绿肥厚的叶片,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月前它曾经遭遇过命运的大劫难。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对这株绿萝产生了一种类似敬畏的情感,我从没见过生命力如此顽强的植物!
从此以后,我没有再忘记过它。秋冬季节,三五天浇一次水,春夏季节,两三天一次。从来没有为它施过肥,只是一壶清水,它便将倾尽所有,拿出它全部的青葱,装点着我的阳台。花架的高度早就无法与它的生长速度相契合,它便长到地上来。我舍不得剪掉它长长的藤蔓,就在墙上安了爬藤固定器,供它向上攀爬。它长得更快了,自由自在,一路向前。见它长势喜人,我甚至突发奇想:它若能越过门口,再垂下来,我岂不是得到一个天然的绿色帘幕?想归想,我对于一株绿萝的生长速度到底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因此也就没有对这个稀奇的想法抱有多大希望,直到暑假的到来。
暑假到来的时候,它不知不觉间竟越过了门口,开始向下垂吊,那青翠欲滴的藤蔓,惹人爱怜。夏天的清晨,你甚至可以看到它新生出的叶子上滚着水滴,晶莹剔透:就是这么一株不开花的植物,给我的生活带来这样的惊喜!我时常被它感动着,看它每天都在生长,永不停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永远都不会疲惫与厌倦。
有了它的鼓励,我也开始尝试养其它的花,什么满天星、含羞草、栀子花……形形色色,品类繁多,只是结局与过去并无太大不同,养活的没几棵,空花盆却又多了几个。但是这不妨碍我养花的热情,我戏称“存者且偷生,逝者长已矣”,我会再从花卉市场搬来茉莉花、薰衣草、长寿花,不大的阳台被我打造成了网红小花园的模样,我甚至会在阳台上喝茶,读书,写东西,万紫千红中看到属于它的那抹绿,我的内心就被平静和喜悦包围着。这几年中,不知死了多少花,只有这株绿萝,与我不离不弃,甚至越发善解人意,为我长成一个帘幕,送给我一个绿色的梦……
那个时候我不会想到,梦会醒,绿萝会离我而去。
它的“衰朽”似乎是从一个春天开始的,抑或是冬天里已初露端倪,只是我没有察觉?只记得春暖花开的时节里,它却变得异常萧索落寞:叶子总是长出一半便泄了气,于是那颜色就透出病态的黄。老叶子突然一片片地变黄,干枯,脱落,藤蔓也变得干巴巴了。起初我以为是水浇太多,于是控水,可是无济于事;我又猜测,也许是营养不够,于是施肥,可是仍然毫无用处……当我忍痛剪掉了它的枝条时,我承认我是抱有幻想的,毕竟这些年来,它一次次给我安慰,给我惊喜。可是最终,我还是失去了它。
仿佛一个陪伴了我良久的老友突然离去,仿佛一个美丽的绿色的梦终究成了泡影,我的绿萝就这样离开了我。时至今日,我再没有养过绿萝,花架添了两个,花园也没有荒废,养的花依然是常变常新,我也还会在这里喝茶,看书,写东西。只是,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一株如它一样的植物,也许,再也遇不到。(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