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起称好的一斤海米准备离开。

“哎，妹妹，给我看看到底选哪件好。”叫我？我一愣神，环顾四周，随即与卖海米的大姐确认过眼神——就是我。

“你先别走啊。我闺女想给我买件衣服，我拿不定主意呢，等我约完这两秤，你帮我选选。”大姐一边麻利地约秤，想尽快打发走其他顾客，一边诚意满满挽留我。语调里满是亲热和信赖。

于是，我就在灿烂的春光中——等。

暮春天气，阳光流泻。昨日刚下过一场雨，春阳急于收复失地，显得特别卖力，特别明媚，照得我的身与心都通透明亮。

市场上的人如过江之鲫熙来攘往，大姐的顾客也是三三两两，她却偏偏挑中了我。叫我怎不生得一丝骄傲？

除了因为我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大众妇女脸，是不是还可以这样理解：她和我之间，有一道具有相同频段的电磁波，眼神交汇处，旋即能打破陌生人之间的隔阂，接通、共振、抵达。再多情一点想，络绎不绝的人群中，她亦是经过了一翻挑选与酝酿，最终将绿意盎然的橄榄枝伸向我，把我当成了好参谋、家里人。此地此刻，我们可以交换关于美的理解，共享秘密，各自欢喜！

我微笑着注视她。

她有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还好。脸庞和眼睛都是圆圆的，鼓蓬蓬的，让人联想起九月里成熟的莲蓬与莲子，有饱满、动人的轮廓。浓眉大眼，眼神透亮，很显年轻。如果说，年长的妇人也能称为美。那么，她的美，结实、浑朴，被海风磨损得有一点点粗糙。然而，是很真实的美，没有网红美颜打光的虚浮。

大姐终于忙完，放下秤，拿起手机，点开几张图片。“哎呀，我闺女从网上给我买衣裳呢，忒多，挑花眼了，快帮我看看。”语气中洋溢着幸福，又如一尾游动的鱼儿，摇摆不定。

图片上，是几款中老年风衣，有带帽子的，也有翻领的，有素色的，也有艳色的。我蹲下身，仔细看了两遍，选出自认为好看的一款米色风衣。她眉头微微一皱，表示异议，点开另一张图片，直言快语——“我更稀罕这件红的呢！”我笑着说：“大姐，红的也不错，不过，天气热了，穿浅色显清爽。而且，这款还带帽子，多显年轻啊。深色的，等秋天再让闺女买。”

她眉睫飞扬，咧开嘴，笑了。灿然一笑中竟添了妩媚的颜色，眼神在一瞬间闪烁出一丝娇羞，显得更亮更年轻，就像雨后草叶上滚动的露珠，干净且生动。

“买了，就是它了！谢谢啊！”她的妩媚与娇羞转瞬即逝，随之又恢复了干脆与爽朗。

我与她道别，又回头远远看她继续坐在小马扎上卖海边特产，看她举棋终定，心满意足。江湖儿女多豪情。我喜欢她的海边口音，喜欢她身上携带的欢欣与明亮。我似乎比她还要快乐，比她还要心满意足。

春阳融暖，春光骀荡，爱美之心在春天苏醒，特别的应该，谁都按不住它的蠢蠢欲动。大姐在市场上卖特产，并不妨碍她成为一艘热爱美、等风来的小帆船。木头做的桅杆，布做的风帆，虽朴素，下水航行时，也能很美。

我呢？是正好被她信任的一阵风。她将帆影投映给我，我自然要认认真真为张开的帆，吹一口气。看着她的风帆在阳光下，在春风里“呼”一下鼓胀起来，我的心里也“嘭嘭”乐开了花。

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我有幸成为大姐赏心、悦目、可信赖的其中一枝，可以成人之美，乐见其成，是件美事呀。灿烂的春阳里，我又被这份信赖的阳光照耀着，身与心都更加通透明亮了呢。（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