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的这首《题西林壁》之所以脍炙人口，不仅仅在于他写出了庐山之美，更重要的是，它蕴涵了深刻的哲理，即只有跳出某种局限，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站位，用不同的方法，观察、分析和思考，才能比较客观全面地认识某一事物，对其本质做出比较理性精准的判断。读四四的小说《在海塭堡的另一种人生》，分析小说的主旨、架构及其精妙之处，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苏轼的这首《题西林壁》。
关于人生，早在两千多年前，古希腊哲学苏格拉底就喊出一句振聋发聩的箴言，他说，未经省察的人生没有价值。我认为，“对人生的省察”应该包含着对个人情感、理性、能力、社会处境、世界观、价值观等等方面的体验与反省。但是，并不是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处于“省察”的状态，更多时候，人是不自觉的，即处于“无意识状态”，因此，人生的走向就有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往往容易被外界（他人、时尚、潮流、得失等）所左右，从而陷入尴尬、不堪的境地。此时，对文学作品的阅读与思考，会让我们受到某种启迪。
四四的小说《在海塭堡的另一种人生》，恰好就是一部提示“省察”的作品，其主旨就在于反省人生。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我们很容易就会发现她的小说在文学架构上有三个精妙之处。
第一个精妙之处就在小说的题目上。“海塭堡”对于每个读者而言都是陌生的，因此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好奇，激发读者探索的欲望；而“另一种人生”，确定无疑会引起读者的各种猜测与想象，然后希望在文字里得到印证和满足。
第二个精妙之处在小说的开头处。“当我从一种浓郁又强烈的孤独中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块灰色长条岩石上。因为眩晕，我感觉身下的岩石像一艘飘摇在波浪中的小船，它载着我像风一样狂奔。几分钟，也许几小时之后，旋转的天空、山峦、树木才静止下来。这时，我才能够坐起来审视和思考……”在这里，“审视和思考”应该是一个双关语，既是小说的主人公“我”审视和思考自己现实的处境，也是小说作者通过文学的形式审视和思考重大的人生课题。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认为，作者在小说的开头处就埋下了伏笔，甚至于直接点题。
第三个精妙处在于，通过虚构“在海塭堡的另一种人生”的若干个场景、人物、生活细节，让小说中的主角“我”，在两种人生情境相互映衬的对比中反省自己的行为和心理，在对已逝人生的回味中重新认识自我，由感性人生上升到理性人生，从而发现人生的“破绽”，也发现人生的“价值”。同时，也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省察人生”，对人性和人生做出理性的批判。
按照小说作者的描述，“我”在海塭堡的另一种人生是从“死亡”开始的。“我清楚地记得我像一片羽毛脱离了那具受尽病痛羞辱和人间苦难的身体。在那短暂又虚妄的间歇里，我不停地出入它……陌生又剧烈的疼痛感掠过之后，我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平和、安详、愉悦，它们像月光一样覆盖了我。”
如果一切就此停留，把这美好的瞬间定格为永恒，那么，“死”就没什么可怕，甚至于“死”能够让人获得一种诗意的感觉。但是，似乎死亡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随即，我悬浮在一个深阔、幽静、酽冷的黑暗维度之中。之后，我听到李惠曼嘤嘤嗡嗡的哭声，她的哭声生动含蓄，简直像一支美妙的乐曲。我想她，是那种激烈跳动地想，就像噗噗噗噗往外喷的泉眼。”
此处，一个“想”字用得多么美妙！从小说的内部来看，它使得小说中的“我”可以自由地跨越生与死的边界，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从小说的外部来看，小说的作者由此获得了更大的叙述空间，在“前世”与“另一种人生”之间自由地穿针走线，让“现实”与“虚构”面对面地交锋。
在海塭堡，“岩石四周的植物、房屋和赤裸着身体笑吟吟地向我打招呼的人都十分熟悉，这让我万分惊诧，就好像又回到了我的故乡西上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到赤裸着身体的乡亲时一点儿也不害臊，就好像人本来就应该这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样”；在海塭堡，第一个以极端热烈的方式欢迎“我”到来的，竟然是“我”在人间时养过十年的一条名叫“铁犁”的柴狗；在海塭堡，年轻漂亮的女人酪苏喜欢独来独往，不像人间的李惠曼一辈子甘愿受男人的管制；在海塭堡，没有疾病、寒冷和死亡，每个人都在朝年轻里活……
其实，小说的重心并不在“另一种人生”，大多数的笔墨都在描述“人间”的生活。所谓的“海塭堡”，所谓的“另一种人生”，不过是提供一个机会、一个视角，让小说里的“我”和小说之外的读者，以一种旁观和反省的姿态“审视和思考”。“想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能够做什么。”“爱的本质是什么？牺牲？抑或自私？或者是一种复杂的存在？”诸如此类的问题，不断地萦绕于脑海之中。“自私是人类根深蒂固的顽症，迟早会把一切毁灭。”在失去铁犁之后，“我”深刻认识到人性之中“根深蒂固”的自私有多么可怕。
小说《在海塭堡的另一种人生》，以冷峻的目光，犀利的笔触，巧妙的构思，像外科医生用锋利的手术刀划开患者身体一样，对人性之中的顽疾进行了深刻解剖，与此同时，也对人性之中美好的东西进行了讴歌。人性是复杂的，有阴暗的一面也有光明的一面；人生也是复杂的，有腐朽的一面也有鲜活的一面，需要我们时时警醒。感性是肤浅的，理性是深刻的。
（采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