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泥,一窑火,满院春
记者 徐文云 通讯员 宋小婕
在开平区洼里镇狮子湾村,要找市级非遗传承人、陶艺匠人周佐文的家不用问路——院外垒得老高的陶制花盆、分列院门口的一对大陶罐,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标识。
推开院门,仿佛踏入一个由陶土构筑的世界:墙角,几只鸡正悠闲地啄食,食槽是陶的;院里,大大小小的陶制作品挨挨挤挤,目光所及,皆是陶。这是周佐文用半生光阴、一抔抔黄土、一窑窑烈火构筑的“陶”之天地。

图为周佐文在制作陶器。 马靖轶 摄
“来,进屋。”周佐文热情地将我们迎进工作室。屋内暖意融融,比春日暖意更动人的,是那一屋子仿佛“活”着的陶器。
博古架上,器型各异、毫无雷同的陶制作品挤得满满当当。最抓人眼球的,是一件矗立在工作室一角、高达1.4米的“大家伙”:从敦厚的基座,到中空立柱、鼓形主体,再到顶部层层叠叠、众星拱月般的大小葫芦,整件作品气韵贯通,浑然一体。细细看去,主体上还有精细的十二属相浮雕,两侧陶制吊链上刻着“传千年文化,祈多子多福”的字样。
“拉坯、捏雕、浮雕、绞胎……能想到的技法,差不多都用上了。”周佐文抚摸着冰凉的陶壁,眼神却是温热的,“做这个没画啥精细图样,心里大概有个模样,手就跟着心走。心到,意到,手自然就到了。”
这种“手随心动”的从容,是近五十载光阴锤炼出的“手感”。周佐文出生在制陶世家,童年记忆里满是泥巴的气息和窑火的温度。尽管早年曾短暂离开制陶行当,但泥土的召唤终究将他拽了回来。自上世纪70年代跟随长辈学艺,到80年代独当一面,陶艺早已从谋生的“活计”,变成了流淌在他生命里的热爱。
为了精准还原古陶器的每一个细节,周佐文数十载不辍地潜心钻研。他查阅大量专业书籍,力求用陶艺精准讲述中国故事。
博古架上,一件造型“古怪”的陶器格外引人注目:小口、大腹、底足陡然收敛,一对拉手位置偏下。“这是古人用来从井中取水的容器。”周佐文像个专业讲解员,说起这件作品,他打开了话匣子,“很多来参观的人都质疑,奇怪拉手为什么做得这么低,底足为什么这么小。其实这底小,便于在溪涧中取水时倾侧入水;拉手的位置也藏着智慧——顶在头上行走时,正好是双手自然向上扶握的位置,能让重物保持平衡。”古老的生活智慧,就这样被凝固于陶土的形态与细节之中。
周佐文的陶艺之路,绝非简单的复刻。他清楚,手艺要传下去,就得“活”在当下。
工作台一角,一批造型别致的酒瓶还带着潮气。瓶身线条柔和,上面都刻着相同的姓氏。“这是一家酒厂定制的藏酒器,要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古意’和‘心意’。”周佐文笑着说。
近年来,周佐文经常接到类似的“私人定制”。某电影剧组就曾找上门,定制一批有远古质感的陶器。如何让新陶器“变老”?周佐文看着院里玩耍的孩子们,灵机一动,递上几把旧梳子:“来,随便在上面划拉!”孩子们无拘无束的“创作”,让这批凝聚着童趣与巧思的陶器不仅圆满完成了拍摄任务,后来还被剧组拍卖,广受好评。
这次经历,像一把钥匙,为周佐文打开了将传统工艺对接现代需求的新思路。从庆祝申奥成功的纪念陶,到如今越来越多的私人定制,他的陶艺,开始走出小院,连接起更广阔的世界。
记者采访时,院里聚集了不少乡亲,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总有客户大老远来找老周,还有人上门拜师,因为有他,我们村儿都跟着有名气了。”
“东西做得再好,也得有人接着做。”这是周佐文常念叨的话。他把自己看作一个“递棒者”,最大的心愿,是把这千年窑火稳稳地传下去。
如今,周佐文家的小院已是开平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展示基地。静默的拉坯机前,时常坐着来自各地的大学生、陶艺爱好者。工作台上,几个半成品的“鬼球儿”(一种传统陶艺玩具)泥坯还没有晒干。“这是古冶来的学生做的,学了几个月,手稳多了。”周佐文眼中透着欣慰。
周佐文的“讲台”远不止于此。他经常受邀走进中小学,带着泥巴和工具,将陶艺的种子播撒进更多稚嫩的心田。“过去村里好多人家靠这个吃饭,后来慢慢没人干了。现在,老周又让这手艺‘活’过来了,成了咱开平的文化名片。”开平区洼里镇人大副主席蒋悦曾发出这样的感慨。
“周老师的作品,是被赋予了生命的。”开平区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副局长赵坤也曾这样评价,“在那些形态和纹路里,你能读到唐山的故事,感受到中国文化的传承脉络。”
从前,制陶是周佐文全家人糊口的营生。老伴儿每天要来回搬运沉重的湿坯,利用阳光与阴凉调整干燥程度,长年累月,双手粗糙皴裂。如今,制陶成了周家人最大的乐趣与寄托。每当听到外界赞誉,看到家里获得的荣誉,老伴儿虽然依旧默默帮着打理活计,但眼角眉梢,总掩不住那淡淡的笑意。
周家的小院里,未晒干的陶制作品整齐排列着。窑火生生不息,匠心代代相传,这,也许是狮子湾村春日里最厚重、最温暖的一份烟火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