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回佳佳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强烈地震。震后，我市对口援建平武县南坝镇，3600多名援建者弘扬“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唐山抗震精神，高标准、高质量、按时完成了援建任务，在巴蜀大地上留下了至今仍被传颂的“唐山印记”——

“如今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纪念唐山抗震救灾和新唐山建设50周年到来之际，记者收到远方发来的一条短信，字里行间满是深情：“非常感谢当年唐山人民对于南坝镇的帮助。也正是因为在这种艰难的时刻，有我们强大的祖国，有河北唐山的帮助，挽回了无数的生命，并且让我们得到了安全的庇护。”

发信人叫张潇文，当年是四川平武县南坝小学的一名学生。汶川地震后，正是唐山援建队伍让她的学校从废墟中重新站立。如今，她已经成为胸外科的博士生。那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18年前的援建往事。

时间回溯到2008年5月12日，汶川发生大地震，牵动了千里之外唐山人民的心。32年前，唐山同样经历过一场刻骨铭心的浩劫。当国家发出援建四川的号召，这座在八方支援下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城市，没有丝毫犹豫——派最得力的人，带最好的队伍，把最真的感恩送到灾区最重的地方。

一支3600多人的唐山援建队伍，迅疾奔赴平武县南坝镇（2019年与水观乡合并为江油关镇，为行文方便，以下仍称南坝镇——记者注）。一场跨越千里的感恩援建，在巴山蜀水间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吃苦、奉献、遵纪、守时”

2010年10月15日，河北省对口援建项目整体移交。到2010年底，全国各省市对口援建四川地震灾区建设项目基本完成。

2008年11月12日，唐山市对口援建南坝镇常驻工作小组正式进驻。

“当时，南坝镇是平武全县最重的灾区，交通阻断，成了孤岛。”近日，记者见到了原唐山援建平武前线指挥部指挥长符睿敏。如今年过古稀的他，精神矍铄，回忆起那段岁月，依然记忆犹新、清晰如昨。

初到南坝，条件艰苦得超出想象。时值川西秋雨季节，连绵的阴雨让板房屋顶嘀嗒作响，唐山来的建设者整夜难眠。很多人水土不服，身上长满痱子，胳膊、腿溃烂发炎，上吐下泻。而频繁的余震也让人睡不踏实，有时候一晚上要往外跑好几趟躲避余震。

面对重重困难，符睿敏在临时党支部会议上提出了“唐山援建精神”——“吃苦、奉献、遵纪、守时”。“吃苦，咱们来了就是准备吃苦的，跟家里不一样；奉献，啥也不讲就讲奉献；遵纪，铁的纪律不能破；守时，按时交工是底线。”符睿敏的话掷地有声。

指挥部还制定了“援建人守则”，包括“记住你是唐山人”“保证质量、保证工期”“不许酗酒、赌博”等具体要求，发到每一位援建员工手中。“花国家的钱去援建，咱们不能给唐山抹黑，不能给唐山人丢脸！”

每天清晨六点，天还没亮，符睿敏就起床了。只要在南坝，他都会步行到场镇里转一圈，看一看工程进展情况。这条路，他一走就是四百多天。

指挥部的同志都知道，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符大爷”脾气不好，爱“骂人”。谁工作上出了纰漏，他可不给面子，不管对方是援建的还是当地的，一律严厉批评。

“挨骂”最多的项目经理于清深有感触：“符指挥长有段时间痛风发作，关节如刀割，脚趾肿得穿不上鞋。可他从不耽误，一瘸一拐也要上工地，天天拿着小凳坐在那儿盯着我们施工，哪儿不对当场就‘骂’。”

可大家心里明白，“符大爷”的“骂”里，藏着对工程质量近乎苛刻的追求，藏着对灾区群众高度负责的态度。

在最困难的时候，符睿敏总是这样鼓励大家：“不要忘记，我们是唐山人，曾经遭过大难，得到过大爱；不要忘记，我们的使命是建好新南坝，让灾区群众早日享受援建成果！”

在“符大爷”的带领下，唐山建设者们没有一个退缩。由最初的援建任务只有南坝一镇，拓展至包括水观、阔达、古城、水晶在内的五个镇（片）。他们用“百折不挠”的意志，创造了援建战场上的“唐山速度”——进场最早、施工速度最快、板房安装数量最多。

2010年10月，唐山援建的25个建设项目全部完成，总投资达4.29亿元，而时间仅仅用了一年零八个月！因援建工作突出，唐山援建队伍荣获当年度“全国五一劳动奖状”，这是河北省唯一获此殊荣的援建集体。

唐山对口援建南坝创造的速度，是新唐山建设速度在巴蜀大地的延续！援建者们用意志、心血创造了唐山援建奇迹。

洪流中的“唐山脊梁”

南坝镇（现江油关镇）河坝上红色的“河北平武-唐山南坝”大字留下了至今仍被传颂的“唐山印记” （江油关镇提供）

符睿敏有个相册，里面珍藏着一张在南坝由队友随手拍的照片。他穿着鲜红的棉T恤，站在涪江边，脸上的表情却是焦虑和无奈。“这是2009年7月份拍的，正是工程大范围展开的时候。7月14日，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突袭平武，引发山洪、泥石流和大面积山体垮塌。南坝临时涵管、公路桥和钢架桥被冲毁，再次成为孤岛。”符睿敏向记者讲述，所有援建项目被迫停工，大部分工程受损，有的损失严重。

“7月15日晚上10点，指挥部接到紧急求救：石坎工业区道路被洪水冲毁，锰矿集团数百名工人被困，必须立即抢通道路！”符睿敏回忆道，当时立即从援建队伍中抽调了30名队员前往救援。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奋战，断交的道路重新贯通，数百名被困工人安全转移。

援建指挥部还临时组建了100人的抗洪救灾抢险队，累计出动抢险人员一百五十多人次，动用挖掘机、装载机五十多台次，全力配合南坝镇抗洪救灾。

唐山援建者的身影，始终出现在抗洪抢险的最前线。当地干部群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洪水退后，原南坝镇党委负责人握着符睿敏的手说：“符指挥长，这次洪灾，唐山援建队救了我们整个镇。南坝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唐山人，够意思！”——这句朴实无华的评价，是南坝人民给唐山援建者最高的褒奖。

“把最好的建设留给南坝”

2010年4月14日，搬进新校舍的平武县南坝小学的学生们一脸兴奋。

在25个援建项目中，唐山把学校、医院等民生工程放在首要位置。

于清是唐山援建南坝镇小学、蜀汉江油关、卫生院、连心广场等项目的负责人。他告诉记者，从项目规划设计阶段，援建指挥部就把严把安全质量关放在首位，还把抗震标准从最初的七度设防提高为八度设防，让全镇居民吃下“定心丸”。

说起援建经历，于清至今刻骨铭心：“南坝镇中心小学是地震中平武县受损最严重的学校，重建任务十分艰巨。我们唐山援建队自我加压，立下军令状，承诺让孩子们在入冬前搬进新教室。”为了抢运施工材料，他们不顾山路崎岖，连夜翻过秦岭。打地基时，工人们意外发现地质条件复杂。副指挥长王大程担心地基填不实，跳进坑里指挥施工。“他一袋一袋地指挥着工人往坑里填土石，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于清说。

为了让师生和家长放心，符睿敏专门给学校发放了两张特别监察证，欢迎师生和家长随时到工地检查：“你们随时来、随时看，哪里不满意，我们随时改。”

经过170个日夜的奋战，10月31日，总建筑面积7000多平方米的南坝镇中心小学建成交付，孩子们在入冬前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教室。唐山援建队伍兑现了对师生和家长们的庄严承诺。

在新学校落成仪式上，小学生张潇文的发言让在场所有人热泪盈眶：“正是有了唐山人民的无私援助，我们挺过来了，我们站起来了，我们又重新找回了童年的欢笑！”

这个学生就是前文提到的给记者发短信的胸外科博士生。她所说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恰恰是唐山精神最想抵达的地方。

一座关楼，两座城

平武县南坝镇蜀汉江油关。

援建伊始，唐山援建者们就把目光投向了更长远的地方——不仅要让南坝恢复重建，还要让南坝发展得更好。

按照规划，唐山援建者确定了“四横七纵”的场镇格局，通过填河堰、造河堤，共搬来119万立方米土石，将河滩整体抬高近5米，新增建设用地436亩，将南坝场镇规模扩大了一倍。这些新增土地不仅解决了公共建筑和民房争地的矛盾，还为未来发展预留了空间。

南坝古称江油关，是三国时期蜀汉政权的北大门。然而千百年来，这座“有名无关”的历史关口，只有一块石碑孤零零地立在场口。

“建筑只是一个壳，必须加入历史和文化，才能凝聚成灵魂。”符睿敏邀请重庆大学城市规划与设计研究院，查阅大量史料，根据秦汉建筑风格，设计出全新的江油关城楼。

新关楼主楼高20米、宽18米，气势恢宏。关楼前方，左右分列两尊汉阙，分别刻着“蜀汉江油关”和“冀川新南坝”。城楼上方“江油关”三个大字，由唐山著名书法家题写。这座“有名无关”的千年雄关，终于有了实体，也成为唐山人民和南坝人民友谊的永恒见证。

紧邻关楼的，是一条利用荒河滩筑成的“唐山大道”——宽24米、长2.8公里。大道与涪江之间，是仿长城建造的河堤“长城墙”，烽火台隔一段就有一座。关楼背后是“连心广场”，与南坝小学相望。

这座关楼，是蜀汉文化与燕赵风骨的完美融合，是唐山人民“勇往直前”精神的生动写照——不做则已，做就做到最好；不干则已，干就干出一流！

平武县委对唐山的援建工作给予高度评价：“唐山对平武从人力、物力、财力、智力等予以无私援助，展示了唐山的博大胸怀。唐山市委、市政府派出了精兵强将，南坝重建是所有重建中的精彩之笔。唐山援建不仅给我们建设了很多精品工程，而且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2010年，四川省将南坝镇确定为省内旅游目的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江油关成为九环线上一颗璀璨的明珠，每年吸引超过10万名游客前来打卡。

点点滴滴，润物无声

援建期间，3600多人的唐山援建队伍忙碌在南坝镇各个施工现场。图为2010年4月22日水观乡工程援建结束时当地百姓依依不舍的送行场面。

“最让我难忘的是2010年10月15日，河北省对口援建平武县108个项目整体移交仪式选在南坝镇。那一天，南坝街道两边挤满了送行的群众。他们有的举着标语，有的捧着鲜花，有的眼含热泪。”符睿敏骄傲地说。

那天，58岁的南坝居民王大芳，挤到最前面，手里抱着一篮子鸡蛋，往符睿敏怀里塞：“符指挥长，你们帮我们盖了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医院，我们南坝人不会忘！你们就是我们的亲人啊！你们要走了，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们路上吃。”

“援建期间，还有很多让我感动的事。修路时，当地居民看到援建工人昼夜施工，自发集资给工人们改善伙食。怕我们这些唐山工人吃不惯当地饭菜，她们就学着包饺子、蒸包子送到工地上。”于清说。

援建南坝的日子里，这种双向奔赴的深情，每天都在上演。唐山人“患难与共”的精神，在南坝人的心里种下了感恩的种子；而南坝人的热情，又让唐山人感受到了“一家人”的温暖。

平武县人民政府在南坝立了一座重建纪念碑，碑文写道：“唐山人民情深切，皆视南坝为故土……冀川携手，高奏重建凯歌；唐山南坝，团结患难与共。”

如今，南坝每年接待游客超过10万人次，江油关成了九环线上的热门打卡地；“唐山大道”成为四川旅游环线的必经之路，通往九寨沟；南坝中学的高考上线率年年攀升……当年的废墟上，早已建起了一座宜居、宜业、宜游的蜀汉风格特色小镇。

涪江奔流，青山苍翠，“唐山大道”车流熙攘。江油关的城楼上，“江油关”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们见证了一场跨越千里的无私援建，见证了一个民族在灾难面前的不屈与守望。

这份情，山高水长；这条路，没有终点。

记者手记

回望援建往事 感悟抗震精神

记者 回佳佳

在采访唐山援建南坝的故事时，记者始终在想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力量，让唐山人在灾难面前如此义无反顾？

在符睿敏的讲述中，记者更加清晰地感悟到了“唐山抗震精神”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融入唐山人血脉的基因。1976年的那场灾难，让唐山人比任何人都懂得被救助的温暖。所以当灾难发生在别人身上时，他们会本能地冲上去——不是因为他们更勇敢，而是因为他们更懂得。

50年来，这座城市始终铭记着那份“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恩情，“感恩”是这座城市最鲜明的品格之一。2008年汶川地震后，唐山援建队伍奔赴四川南坝的故事，就是“感恩”二字最沉甸甸的注脚。

采访前，记者粗略了解了一下当年唐山援建南坝的故事和“江油关”这个地标。可是当记者真正坐下来，听符睿敏、于清等亲历者一桩桩、一件件地讲述时，那些冰冷的数字才活了过来，变成有温度、有痛感、有笑有泪的真实经历。

作为指挥长的符睿敏，脚痛风，走路都费劲，却每天拿个小板凳坐在工地上，盯着每一车料、每一道工序。因为工期实在太紧，有一次于清被他逼急了，一时冲动摔掉帽子说“不干了”，符睿敏拍着桌子“骂”他：“上级交给我们唐山的任务，不讲条件、不说困难，别给我耍脾气！”

于清讲起副指挥长王大程跳进地基坑里的那一幕时，记者的眼眶红了。他站在坑底，一袋一袋地指挥填土。那个画面，记者想象了很久。一个指挥者，本可以站在岸上，可他没有。他跳下去了。为什么？因为脚下那方土地，承载的是孩子们的教室；因为头顶那面旗帜，写着“唐山”两个字。

这样的故事，回想起来却让人鼻酸。三千多人的队伍，两年时间，没有一起工伤事故，没有一起违法违纪。这背后是怎样的自律和付出？

符睿敏反复提到一句话：“不能给唐山人丢脸。”他提出的“吃苦、奉献、遵纪、守时”的“援建精神”，他定下的“一记二保三不准”的“援建守则”，没有什么漂亮话，却成为大家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不能给唐山人丢脸”，这朴实的信念，在援建的日子迸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记者没有到过南坝，没有踩过那里的泥泞，也没有在余震中跑出过板房的经历。但透过援建者们的讲述，记者仿佛已站在了江油关上，看见了符睿敏一瘸一拐巡查工地的背影，看见了建设者们冒着倾盆大雨、徒步十里山路赶往受灾现场营救群众的身影……还看见了一种精神，穿越五十年时光，依然滚烫，并且还将继续滚烫下去。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指挥长符睿敏“怎样理解唐山抗震精神”？他想都没想：“就是咱们唐山人那股劲儿——不服输，不忘恩，不怕苦，不丢人。”

从1976到2008，从被援建到去援建，唐山人用行动完成了对“抗震精神”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诠释。50年来，抗震精神从未远去，它刻在每一个唐山人的骨子里，在一批又一批像符睿敏、于清这样的唐山人身上，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是一座城的记忆，也是一座城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