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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的视角接地气的真实—长篇小说《平安扣》读后

草根的视角,接地气的真实

——长篇小说《平安扣》读后

戴连弟

  比我“震补”来的小女儿才大几岁的后生李焱,把一本30万字的小说《平安扣》送到我的手头,让写几句书评。我教过语言文字,但绝非文学评论方面的里手,可既然是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震漏儿”之一,又是震后组成特殊家庭的一位家长,还算是“唐山抗震纪念碑碑文”的主要起草者一员,以一部专写震后家乡的小说之第一批读者的身份,谈谈读后感,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我大约用了一周时间,并经常是或者不由得衔泪、或者感动得击案地“吞”完了全书。真切感觉到:这才是出于唐山自家人手笔,用质朴的大爱,机敏的思辨,和最接地气的视角所写成的,关于唐山大地震以及反映唐山题材中,最亲切可信且又令人耳目一新的一部力作。正如读后我在在全书最后一页第一时间草草写下的:“唐山、唐山人在作者的心头装着、心里活着、心底爱着”。正因如此,个里的文字才能使亲历过地震的家乡父老们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这种普通百姓的草根视角,是从底层、局部、下边、里边、耳鬓厮磨的内心深处的主观感受,来细微地体味身边琐事、身心病痛、来窥察外部家国大事、世态迁延的。这恰恰有别于诸如钱刚的报告文学、冯小刚的电影……高屋建瓴地从社会和国家的意志、领导者或来访者的视角,所进行的高层、全局、外部、全景的俯视与问津、夸张或省略,关怀抑怜悯。

  读罢全书,我几乎认定,这书中的艺术真实就是唐山人震后30多年来的生活真实。我甚至怀疑,作者应当就是生活在西工人新村或南富庄工房的开滦矿工的后代,佩服她小小年纪观察生活的俊俏细腻、表现矛盾的手段精巧、思辨世事的鞭辟入理。通过交谈才得知,她地震时只是个才6岁的铁路工人子弟,是地震30周年时,作为记者得以广泛采访抗震救灾当事人的特殊阅历,才使她产生了酝酿一部由唐山人自己描述家乡震后沧桑的大部头的冲动,并经历了8年的剥茧抽丝,构架演绎,终于送出了这份留给唐山、留给社会、留给后人、无愧于时代的、用真心热血浇灌出的特殊礼物。

  说她真实感人,我体会,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人物塑造与情节设计的真实可信。

  小说主要塑造了几位典型的人物:1、产业工人王树生;2、奋斗商人林智诚;3、领导干部王卫东;4、知识分子林兆瑞;5、妇产医生丁媛。

  这些人物有血有肉,在唐山人的阅历中呼之欲出,几乎个个都能找到现实原型。作者还顺应地震后的特殊实际,将这些不同社会身份的主角,挟裹着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物,顺理成章地凝缩在了一个各自破碎又重新组合,失去骨肉却胜似亲生的大家庭之中亦即社会小细胞之内,更使公理与私情、天灾与人患,自然而然地交织辉映,时不时地拥抱冲突,反复又翻新地抑扬顿挫,水滴映日般地演绎了一齣整个城市从动乱余波、突发灭顶,生离死别,自救互救,伤员转移,掩亲防疫,简易过冬,恢复生产,搬迁倒面,乔迁新居;经超越震前,投身发展,遭逢改革,困于矛盾,转型阵痛,洗刷观念,弄潮机遇,享受巨变,翻新城市,拆建家园;直到突困非典,再惊变故,怀亲悼亡,搏斗心魔,重拾生机等等长达30年的挣扎、奋斗的历史活剧,展现着普通唐山人在巨大灾变前后、重大历史关头既惨烈悲怆,又乐观向前;既敬畏老天,又顽强不颓;既无奈命运,又敢于奋争;既祈求平安,又不安于贫贱;既坚守本分,又敬慕正义,不惧冒险;既留恋过往,又渴望将来,既似乎矛盾,又不乖常理的心路历程。

  同时,人物活动的地域、时代、环境、场景、民俗的几乎实名的描述、包括野史、传说的插叙,同样耳熟能详、亲切真实,使唐山人闭着眼就可以猜出这说的是哪块儿,这发生在多前儿。这包括:昔日黄土岗后来繁华“杂八地”的小山;唱评剧的“小剧场”;石头到顶的西工人新村;“老板子们”祈福的窑神庙;“矿派”和“工总”的武斗;工人文化宫露天剧场;牵动人心的截瘫疗养院,拎水用盛过压缩饼干的方桶;残疾人摇“三马子”修锁配钥匙的独特街景;“到处跳动着的焚烧纸钱的火光”;写满“拆”字、又被人改成“不拆”的楼盘工地;建成后有些人不但拒绝搬入还进京告状的“凤凰新村”“幸福花园”;还有人人能哼唱几嗓的评剧与莲花落、成兆才、天津卫、评剧节;以及嫁女礼“剔骨头还肉”“陪嫁的包裹要双不要单”“两口子不同时切一个梨(不分离)”的婚俗,敬老宴“庆寿讨吉利,庆九不庆十”的寿俗;直到“拉大锯扯大锯,老家门口唱大戏”“马莲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九三十一”的童谣;特别像反映劳模奉献“地球转一圈,他转一圈半”的当时时口号,“地球一哆嗦,小命就没了”的自谑和“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的警策……,都告诉读者,这里就是旧新更替中的唐山,这群就是大难不死唐山人。

  二、思辨的真实和运用语言的真实。

  (一)小说善于通过梦境、对话、争辩、内心独白、插入旁白等手段,实话实说地展示人们对灾难当头、时代变迁、利益碰撞、社会转型时所激起的深邃思辨、灵魂挣扎。说出了当时许多唐山人心内有、笔下无的共通警策。并且洗炼得合情尽理、简截深刻、入木三分,没有贴标签、假大空、顾左右而言他等等的斧凿之痕。数了数,不下几十处,试举一二。比如:

  1、“王树生从闭眼等死中苏醒过来:不行,我不能死。我死在这里,燕儿托付的事谁来承担,还有爸妈也在等着我,我一定得坚定地活下去。哪里风大,说明哪里离外头近,就最有希望获救。可当听到头顶上有人踩瓦砾的声音,要想喊救命时,却忽然联想到胆小鬼和逃兵,又不好意思喊出口,犹豫了半天,才使出浑身的力气,喊了声“救命!我还活着”。(p61、62)“在地狱边缘,死亡最容易接近,只要我稍一放弃,我就轻轻松松陪你姐走了。可我为什么放弃快乐的死,追求痛苦的生?为什么要忍受着感情煎熬,忍受着孤独折磨,要吃省牲口都不肯吃的东西活下来?就两个字:责任。我要完成你姐姐的托付。既然天灾没有毁灭我们的肉体,就要让我们的灵魂强大起来。活着就为的承担死去的人无法再承担的责任。往小里说为私为家,往大里说为公为国。”(p112)“这两天眼睛一闭上,就看到你姐。二十多年了,从没像现在这样,离她这么近。你老纳闷我为啥总是那么逆来顺受,听命运摆布。我是这么想的:跟那么多地震没了的人相比,我们活一天都是赚的。这么些年,我们吃过的好东西,他们没吃过,用的新东西,他们没见过。跟他们相比,我们还有啥不知足的?老天爷既然没把我们收走,我们有啥理由不好好活着!”(p268—269)

  2、“(王卫东)从下乡到当官的心路历程很有代表性。她开始处于彷徨、无助、无奈之中。只有繁重、忘我的工作,才能让她精神有所寄托。现在一切都在变:从尊崇神一样的毛主席,到盖棺定论,功过三七开;从为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抛洒青春汗水,到把集体财产一分了之,包干到户;从知识越多越反动,知识分子是臭老九,到学好数理化又能走遍天下;从干部革命到底,直至去见马克思,到要搞知识化、年轻化,废除终身制……这让当年的铁姑娘、下乡知青的典型心里很难接受,试图为从前的信仰辩解。可最后,还是无奈的发现,世道是变了。要想不被淘汰,自己是得追上时代的潮流。”(p162)“(王卫东:)应当承认,这次强拆有违规的地方。但这里涉及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发展成本。如果迁就钉子户,提高补偿标准,政府吃不消”“现在一说起强拆,就口诛笔伐。可想没想到这个城市的不少人,恰恰是受益者。老百姓住进了宽敞的房子,年轻人尽情购物,道路笔直通畅。上级领导们也在为城市的日新月异感到欣喜。可有没有想过,一切繁华的基础,就是土地,正是政府用强拆的方式征来的。它降低了建设成本,提高了建设速度。没有它,就没有城市化高速发展的国家”“高速发展与群众利益,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干部在这上面栽跟头的不胜枚举。干部的成绩有目共睹,造成的不良影响,要彻底反思”“不管原来有多大的功劳,干部一摊上事就可能都前功尽弃。事已至此,也该想开了”“好多人都说共产党没有功劳簿,从对你的处理上,我看还是有的。要不是你一直工作勤勤恳恳,忠心耿耿,组织上也不会从轻发落”“这些年你就是官当得太顺了,受人捧惯了。这算个啥呀!从现在起,别为名利活,别为别人活,为自己活一回,你就会轻松多了。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你对得起谁呀?人要死并不难,堂堂正正活下去才不容易!”(p351-352)

  3、“要怪就怪咱们命不好。上学赶上文革,毕业赶上下乡,回城赶上地震,搞对象赶上晚婚,生孩子赶上计划生育,刚消停又赶上工人下岗。买断工龄的一万,赶不上当官的胡吃海喝一顿饭。仨瓜俩枣,打发了你一辈子的奉献。什么砸三铁、分流、减员增效,都他妈是扯淡。折腾六够,到头来肥了当官的,小工们总是倒霉蛋。”“减员光减工人,你们当官的怎么不减?每个办公室都满满的,没几个干正事。你们少吃一顿饭,就省出多少钱!”(p202、206)

  4、“有时候人的折腾,比什么自然灾害的能量都大”“政府卖地皮钱,跟开发商穿一条裤子,不能让老百姓总是吃亏的”“住再大的房子,还不是夜里只睡一张床”“邻居的大爷大妈们只盼着楼房结实点,住的楼层别那么高,有一点绿地树荫,有孩子们撒欢、老头们下棋的地方就行。这些豪宅、顶级享受,跟咱们老百姓不搭边,也消费不起。十块钱的卫生费还有人拖欠,甭说一两百的物业费掏不掏得起了。”“政府的初衷是好的,为改善城市环境,提高大家生活质量。可老百姓也没有错,燕子衔泥一样好容易有个窝了,这么结实的房,还正当年,说拆就拆,多可惜了的。拆就拆吧,好地段,多要点补偿也合情合理呀。这些不和谐,到底算谁造成的呢?他现在也没想明白。”“我们这样的岁数,不愿意住二十几层的高楼。还有,总拿补偿标准说事儿,标准还不是你们定的?不是我们贪心不足,让我们为城市做贡献,可城市为我们做了点啥?那些当官的好难见上一面。一见面就赤裸裸的谈条件,谁肯跟我们坐在一块,耐心听听我们的真实想法?不管你是区长,还是街道书记,哪怕上门看看,说几句安慰的话,服个软,我们也会服从大局的。哪能绝情地断水断电拆楼梯呢!”(p324、325、335、339)

  这些借底层百姓、一线干部之口,替草根们释放的思索与牢骚,迸出的肺腑之言,充斥着辩证的哲理,鞭挞着腐败丑恶,纾解着民怨民瘼,发掘着正能量,散发出这部书的堪称深邃的亮点。

  (二)小说的另一出彩点,就是大量、稔熟而贴切地运用了符合人物的身份与情境唐山的方言俗语。并超过了任何同类题材的作品,是外地作者的仿唐山话所望尘莫及的。据粗略统计,全书运用的方言俗语词有约700条次。典型的,就有100-200个词语。如:1、(也说柴头。不错叫不柴);2、(拖延,延后。如抻些日子,抻抻再说);3、(唐山读tei或tui,特别);4、老板子(专指下井挖煤的工人。贬称:窑花子);5、嗯哪(也说:哦迭,应答辞:是的、对);6、老扁儿(也说;扁儿勾、大胆勾,细长的绿蝗虫);7、不大离(不错,差不多少);8、奓翅(也说炸刺儿,调皮,没事找事);9、叽歪(也说唧唧歪歪,急急火火的埋怨、发脾气);10、老疙瘩(最小的儿或女的爱称。又如:老闺女、老丫头、老儿子、老小子、老姨、老舅、老兄弟,老:指最小的、排行最末的);11、油梭子(也12、献浅儿(献殷勤、露尖嘴儿);13、镇了(好得让人震惊,使人折服)14、来天道(也说上来天头,指马上要来临的坏天气)15、乌涂(也说兀突,乌乌嘟嘟,即温吞,形容水半凉不热,天气阴沉潮闷);16、蝎虎(蝎,唐山读2声,厉害、严重);17、耍大鞋(也说耍麻包,关键时刻放任不管,用渎职相要挟);18、该着(着,唐山话读zhao,命该如此);65、炸排叉(面片炸制的食品,通称麻叶);19、打铁(喻指衣服沾染油腻污浊,又脏又硬,像洋铁叶子);67、(如投衣服、投米,指用清水洗涮掉污渍或米糠);20、有(没)眼里件儿(也说眼力见儿,指较强的观察理解力,做事的主动性);21、蚂螂蚂螂过河(指敷衍了事,蚂螂,蜻蜓);22、占香应(应,轻读,也说占香香,指坑能占到的便宜、实惠);23、玍古(也说嘎咕,坏赖、顽劣。不玍古,不赖、不坏);24、立牙咒(订管束的规矩);25、扫听(也说哨听,扫,读作4声,捎带着打探);26、走柳儿(也说走绺儿,焦急得来回走动);27、嘎嘣的(也说嘎奔儿、嘎锛儿尥蹦儿,拟声词,贬指因急病突然死去,或该死的)28、打奔儿(也说打锛儿,指言语不流畅,显现出迟疑或掩饰的痕迹);29、震漏儿(地震未死的人的谑称); 30、玩哩咯啷(也说:玩里根儿楞,指耍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态度。哩咯啷、里根儿楞,本指俗哼戏剧的过门儿曲段的音节);31、打镲(本指敲打钹铙,转指故意转移话题、干扰正事);32、蝎虎鲁子(也说蝎了虎子,指壁虎);33、架秧子(指在游手好闲的阔少旁边帮闲、混饭。秧子,俗指不忧衣食,无所事事的权门富家子,p211);34、栽歪(侧倾,不端正。也说仄歪、仄窝、仄楞,如:被垛码仄歪了,仄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仄楞着肩膀);35、扯大玄(指不着边际的闲谈);36、膈应(也说各应,厌恶的逆序音变,讨厌、不喜欢。如:招人膈应;膈应他那副德行;不心甜,也说不上膈应);37、犟眼子(指钻死理、认死扣的人);145、巴巴(也说把把,把把橛子,指粪便。如:蝎子巴巴,独一份。唐山引进的天津方言);38、掫车(也说扌周车,从旁扶正侧翻的车,比喻关键时刻帮忙、添好话,促成好事);39、揍啥(做什么。做,读揍,取,读糗,叔,读收,唐山土话音变);40、马路牙子(即马路子,马路两侧与人行道之间的用预制件砌成的边沿)。

  毫不夸张地说,她堪称一爿“展示唐山方言的活生生的袖珍博物馆”。

  三、平安扣蚓线的贯串、主题的设置的真实可信。

  用“平安扣”这个开过光的玉饰,作为全书的总题和贯穿始终的基调线索,有些人可能以为是迎合目前卷土重来的迷信思潮。但我认为,它恰恰符合底层草根人物的身份,因为,那枚“平安扣”是寄托着王天喜的老娘为保佑自己“吃着阳间饭,干着阴间活”的“下井做窑”的儿子免遭矿难(瓦斯、涌水、冒顶等等)的心灵寄托,而戴在儿子脖子之上的。这绝对真实可信。因为即使是解放后,下井的老板子们开着高薪,依旧非常信命,前一天吵嘴、打架、心情不好,第二天是绝对不会再去下井。从唯物主义和心理学角度分析,这不是什么“迷信”,而是为了让身处险境中的人随时能保持平常的心境和清醒的应变,注意力集中地规避危险、平安归来。所以,王天喜把玉饰传给同样有危险的“炉前工”的儿子王树生,王树生曾想佩戴在爱妻身上,遭到了善意的拒绝,而保证了地震的大难不死乃至非典的起死回生,于是又传给了一时落难入狱的异父弟弟林智成。这在普通人的眼里,合情合理,无可厚非。这样的设置,也有利于紧扣在不可抗拒的自然灾难面前“人力的渺小与脆弱”,感慨“欢蹦乱跳的人,会说没就没了”,实现“没砸死就得好好活着”“大事上别跟命较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活得平安、平静、平常就行”的自我心理调节。这类普通百姓们故事集里的话题,有别于“人定胜天”“大公无私”“特别能战斗”“命运我握,奇迹天回”这些刻入纪念碑的“高大上”的社会性话题的复写,但是这并不影响大难中的活着的人们对新社会、对国家、对共产党长期建立起来的信心。最无助的时候,他们仍然相信“毛主席不会忘记咱们的,解放军一定回来扒咱们的”“不行,不能等死,为了死去亲人的嘱托,为了照顾家庭的责任,也得活着出去”,这便使得本书表现的人性,更加立体,更加血肉充盈,接近地气,播正祛邪,涤荡人心。

  最后,我愿用自己读后所诌的两首律诗,来结束这篇应嘱文字:

  “其一:平安扣里孕乾坤,珍重生灵溥爱心。大难不颓争后福,小民忍痛对餘存。国运攸关家势运。官身应系草根身。人祸天灾凝阅历,长怀良善始称人。

  其二:一枝秀笔满腔情,几家映缩凤凰城。重组合离新骨肉,移时演绎故酲醲。世态痕察嗤丑类,心田啭泪唤春风。微言娓娓三分木,呔韵清咖烈酒中。”

  隔靴搔痒之处,任方家哂笑赐教。

  (作者戴连弟为著名学者,唐山师范学院教授)

编辑 张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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