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赛仁贵郭盛跟一名武官学方天戟，自认为“使得精熟”后，听说对影山也有个使戟的占了山头，于是去寻他比戟法，顺带夺取山寨。对影山的山大王叫吕方，他平生爱学吕布为人，因而也习练方天画戟，被人唤作小温侯。郭盛和吕方大战十数日，未分胜负。小李广花荣一箭射断两人戟上缠绕在一起的戟绦，两人方才罢战。
大凡那些在某一领域抵达“精熟”甚至出神入化之境的人，往往都忍不住去寻找对手比试切磋一番，既测测自己的水平，也看看是否可以从高手那里学点东西。
《射雕英雄传》中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和中神通，不就定期去华山论剑，想比出谁是天下武功第一么？最打动我的，是《雪山飞狐》中苗人凤和胡一刀的那场比武。苗人凤背的包袱上用黑丝线绣着七个字：打遍天下无敌手。比武之前，因涉及生死，于是两人先说了未了的心愿，胡一刀把刚出生的儿子托付给苗人凤，然后在第一天比武后的连夜远赴山东取来了苗人凤仇家的首级帮苗人凤了了心愿。两人打到第三天傍晚，未分输赢，苗人凤收剑道：“胡兄，今日兄弟不回去了，想跟你痛饮一番，然后抵足而眠，谈论武艺。”于是两人彻夜长谈，说到痛快处，一齐拍掌大笑。第四天仍打个平手。第五天，两人互换武器再战，结果同时击中对手，却都手下留了情。超一流选手对决，内心深处，总会有些惺惺相惜吧。
金庸的武侠世界里有一个从未正式出场的绝世高手，他叫独孤求败。独孤求败平生所用之剑分别为利剑、软剑，重剑、木剑、无剑、也就是说，到最后，他已经不再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剑，他已经抵达无剑无招胜有剑有招的境界。他刻在洞壁上的三行字是：“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其找不到对手的寂寞萧索情态令人叹惋。
寻找对手的情形，又何止于武学领域？文学史上的“旗亭赌唱”是一则极为风雅的典故：著名诗人王昌龄、高适和王之涣雪后聚于长安城内的旗亭，正巧梨园伶人也来欢聚。昌龄等悄悄相约：“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可密观诸伶所讴，若诗入歌词之多者，则为优矣。”也就是看看谁的诗被伶人唱得多，多者胜出。结果呢，三人诗歌入选的比例是二比一比二。一时没有决出甲乙来，三人相顾大笑而已。想想也是，武艺往往可以分出胜负，难以打个平手；若论文学成就，因为文学要比武艺复杂得多，其优劣常常是见仁见智的，非搞个排行榜出来，恐怕有时确实难以服众。这就是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哲学领域的“论剑”，当属著名的“鹅湖之会”。 宋淳熙二年（1175年）六月，朱熹与陆九龄、陆九渊兄弟相聚江西鹅湖寺，双方就各自的哲学观点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辩论持续了三天，当然，哲学问题更是玄之又玄，双方也没有分出胜负，只是“论剑”的当事人似乎没有王昌龄等三位诗人洒脱，据说是“不欢而散”。但是，能和当世高手过招，我想双方在问难的过程中都会受到有益的启迪吧。
至于以棋会友的故事就更多了。我很喜欢《二刻拍案惊奇》中的一个故事《小道士一招饶天下 女棋童二局注终身》。故事讲的是村童周国能自幼爱好围棋，经道人指点后棋艺大进，悟得妙境，之后云游四方，寻找对手。一路上，他真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最后他来到辽国，与第一国手女棋师妙观过招并结成好姻缘。故事以一首诗结尾，诗的后两句是：绿窗相对无余事，演谱推敲思入玄。从对手变成夫妻，夫唱妇随，多么令人神往的意境啊！
再说说发生在我身边的寻找对手的事。斗酒这件事，总体上说，不值得提倡，因为确实对身体有害。但也确有千杯不醉者，不拒绝找个对手比试一番。前些年我有个相熟的大姐是山东人，颇有酒量，曾喝过三斤白酒而谈笑自若。有一次我开着玩笑跟她说：“我的一个高中同学跟我们喝酒从来没醉过，有机会我介绍你们俩过过招？”大姐豪爽地说：“好啊！”只是后来，机缘所限，这次“论酒”未能实现。后来想一想，这样也好，若真喝得兴起，互不服气，喝坏了身子，我焉能真负得起责任！
我的一个同学人高马大，身高一米八三，体重100余公斤，而且常年坚持锻炼身体，尤其喜欢运动量极大的打篮球，所以体质特别好。有一次我们去参加一个聚会，遇到一位练习太极拳的朋友。聊到高兴处，我同学出于强烈的好奇心，想在酒桌上跟那个朋友比试比试。练拳的朋友30岁出头，个头不足一米六五，身材瘦小，态度极谦虚，不愿出手。但经不住我同学的一再请求，两人终于离座面对面站好，准备切磋一下。练拳的朋友请我同学先出手，而他后发制人，我还没看清交手的动作，我同学已经被练拳的朋友推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同学笑嘻嘻地表示心服口服，练拳的朋友说，他习练太极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工作生活之余，主要精力都用来体会动作，琢磨理论，下的功夫不是常人能想象到的。
我自己，点检四十余年所学的技艺，都是蜻蜓点水，一知半解，并无臻于化境者。但我还算有自知之明，除了打乒乓球时，曾经厚着脸皮找高手学习过数次，别的领域，几乎不敢逞能。
不过，有一件小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却还记忆犹新。那时我在镇高中读高二，住校，闲时和同学下象棋消遣一下。我从未读过棋谱，也未经名师指点，完全是凭一点小聪明，用些小伎俩而已，棋艺烂得没法看。但我的优点是攻势猛烈，甚至像《隋唐演义》里的程咬金一样，也不防守，冲上来抡斧子就跟你拼命，要么就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拿不下就输得稀里哗啦。这强悍的下法很令我的同学们害怕，经常有同学败在我的三板斧之下。一天中午，刚吃罢午饭，一位有名的“坏”同学来找我，我正有点惊疑之时，他非常庄重地说：“来，我们下盘棋。”他盘腿坐在床铺上，上身挺直，样子极其郑重而谦恭，令我微觉震动。我于扮酷不擅长，但下棋，倒是不惧，于是排兵布阵，照旧猛冲猛杀，杀得他并无还手之力。我们俩下了三盘，最终我以二比一胜出。终局时，他还向我抱抱拳，肯定了我的棋艺。总之，他的郑重与谦恭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他一向极为傲慢，我行我素，散漫不羁，校长也奈何不了他。他平时都不正眼瞧一眼我这样的老实巴交只知道念书的同学。只要你有点真本领，必然会受到别人的尊重，这是我当时小小的心得。
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本去寻找对手。不付出艰辛，技艺平平，你就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去寻找对手，自不量力地去寻了，也往往落个徒留笑柄、自取其辱的结果而已。就算技艺比较高超了，如果心胸狭窄，以羞辱别人为目的去寻找对手，也很可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我印象里最深的是电影《海上钢琴师》中自称“爵士乐祖师”的杰利上船与1900比赛钢琴的片段。两人斗琴的场面拍得太精彩了，其精彩程度简直可以和最激烈的枪战和武林高手对决相媲美，那半根被灼热的琴弦点燃的香烟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灵。杰利嘴里含着1900塞给他的香烟，大瞪着眼睛，目光茫然、疑惑、惊骇、无地自容……
在任何领域，你都得先耐住寂寞，依着天性所长，苦心孤诣地上下求索，这才很可能抵达炉火纯青、独步天下的妙境。之后，再寻找高手交流技艺与心得，体验“华山论剑”的快意，才最是妥帖。不错，寻找对手之前，请先吃得苦中苦，努力提升自己。（成非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