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0 15:52:37 | 环渤海新闻网
来源: 唐山劳动日报

生活丨花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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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许地山的散文名作《落花生》,想起生命中与花生有关的许多往事来。

作为农耕文明最后的见证者与实践者,从小我便与花生有亲密的接触。首先是种花生。种花生是在春季,谷雨前后吧。程序比较简单:一人牵牲口,一人在后面把着牲口拉的耠子(犁)把儿,先开沟;之后有人把粪洒在沟里,有人弯着腰点种,每隔十厘米左右点七八粒花生;之后是上盖,前面有人牵牲口,牲口身上拉着用柳树树枝编成的盖,盖上站着一个人,他紧紧握住系在盖前端的一根绳子,把点了种子的沟荡平;最后一道工序是有人拉着石磙子,把盖荡平的浮土压结实一些。我年少时经常做的活儿是牵牲口和拉石磙子,偶尔也站在盖上荡平沟坎。

夏天,花生地里会长杂草,它们与花生争夺土壤里的养分,必须把它们铲除。一般都是父亲带着我,拿着锄,在大清早去花生地里铲草,也即陶渊明所谓“晨兴理荒秽”。这不是太累的活儿,唯一需要注意就是铲草时不能把花生秧铲断。我有时看着垄太长,活儿太多,心里焦急,想着快点儿铲完好回家吃饭再去七八里地之外的中学上学,下锄就没准儿了,有时就铲断几株花生秧。父亲见了也只是让我小心点儿,并不斥责我。每次铲完杂草我的裤角都会被露水打湿,即是“晨露沾我衣”了。然后父子俩回家吃早饭,父亲去上班,我去上学,啥也不耽误。

秋天,收花生的季节到来了。我年少时乡下收花生就是人们抡起大镐,一镐一镐地把整株花生秧都刨起来,然后再抖落上面的沙土,装到农用车上拉回家。刨花生时,下镐一定要深一些,否则就可能刨断花生,甚至把大部分花生角都遗留在沙土深处,影响产量。好在,种花生的地都是沙土地,相对比较松软,刨起来也不那么吃力。我上高中后就是刨花生的成手了。最初每年我的手上都会在抡大镐时磨出血泡来,后来手上长了厚厚的茧子,才不大容易出泡了。至今我两只手的小手指和手掌连接处尚各有一小块老茧,它们都是那时磨出来的,30多年了,还未完全消失。刨花生中间休息时的乐趣之一是寻觅“老爷子”,也即三个粒甚至四五个粒的花生角。因为这样的花生角往往是弯曲的,像驼背的老人,所以我们管它们叫“老爷子”。乐趣之二是挖田鼠洞。田鼠要在洞里贮藏大量花生角来过冬,我们的目的不是杀死田鼠,是把它们偷走的花生夺回来。有一次我挖到田鼠的一个粮仓,竟然挖出半布袋花生来。

花生秧带着花生角拉回家后,人们再把花生角从秧子上摘下来。摘花生也并不累,但考验耐性。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从堆成小山的花生秧中抽出一撮又一撮,把根系上的花生角揪下来放在一处,再把花生秧扔在一旁,常常一摘就是半天,摘到后来,腿都坐麻了。我是一边摘花生一边听收音机或录音机,有那些喜爱的流行歌曲作背景音乐,摘花生的工作也就显得不再那么单调乏味了。

摘好的花生还太潮,要放到房顶上晒干,之后才能装进粮食口袋里存放。否则,它们会发芽的。有那么几天,家家户户的整个房顶上都摊着花生。每天,我都要上房用耙子把它们耙几遍,让花生角的各个部位都充分接受到阳光的照射,好尽快去湿。

我年少时学校每年都组织孩子们去花生地里捡花生,算是勤工俭学吧,上初三时还最后拾过一次花生。我们排着队,拿着小铁耙子或小铲子,背着小筐或挎着笼子、拿着小布袋,浩浩荡荡地,像蝗虫一样席卷一片又一片刚刚收获过的花生地,那场面真是很壮观。

冬天,是剥花生的季节。常常是夜里,父亲和母亲坐在炕上剥花生壳,我先趴在炕上写作业,写完作业也参与工作。斜对门儿的大嫂子爱来我家串门儿,她经常一边与我父母聊天,一边帮助我们剥花生。剥累了,还可以挑几个饱满的花生粒放在炉盖上烤熟了当夜宵。炉盖烧得通红,不一会儿香味就弥漫开来,得快速用炉钩子把烤熟的花生从炉盖上扒拉下来,否则它们就烤煳了。那时乡下经常停电,有时外面大雪纷飞,屋里炉火正旺,我们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一个又一个剥掉花生壳,眼见着弃掉的花生壳越堆越高,簸箕里红通通的花生米越来越多,在一声声轻微的壳受挤而裂开的脆响里,我真能感受到岁月的缓慢、静好与悠长。

与花生有关的记忆中,有件事我印象极为深刻。有一年春天,我用自行车驮着花生种,姐姐也骑着自行车驮着母亲去河滩的承包地里,与大堂兄、二堂兄他们结成互助组种花生。我们去得晚了些,大妈不高兴地说:“嗬,你们来得可真早哇!”大妈也许只是无心地随口说了一句,可这句刺耳的反语令我羞得无地自容。因为哥哥去世早,父亲又在公社修造站上班,我们家没有养大牲口,也没有农用车和大型农具,都得靠大堂兄他们帮助才能把地种上,把粮食拉回家,坦率说我们就是大堂兄他们的累赘。所以大妈的话狠狠刺痛了我的心,我当时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学习,考上大学,为自己,也为家里争口气。几年后,我终于考上大学,骄傲地吃上了商品粮。有一年春季,已经参加工作的我回老家度假,正赶上大堂兄他们去河滩种花生,我还光荣地把了一回犁呢。

父亲牙齿完好时,最爱吃炒花生。父亲一日三餐都喝酒,有时下酒菜就是几粒炒花生,或者干炒,或者用盐和油来炒。生花生我吃几个可以,但吃多了就感觉胃里不太舒服;熟花生里,我比较爱吃煮花生。有一次,我和伙伴们淘气,秋天挑菜打草时偷着拔了几丛花生烧着吃,感觉味道极美。现在,无论是生花生还是炒花生、煮花生,我都谈不上爱吃,但也不反感。这样的状况,我想,可以绵延至我的牙齿松动落光之前。(余志明)


编辑: 杨胜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