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子·天瑞》中记载,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
这些天,我天天读书,思考,写些心得,有时着实有点倦了,也打算像子贡一样,休息一下。可是,我的人虽已经睡着了,我的心还在梦中暗暗地思考着,小小地焦虑着。子贡疲倦了,尚可以向老师诉苦,我呢,我只是偶尔跟自己说说,而且是轻描淡写。可是仲尼告诉子贡:“生无所息。”人活着就不能休息!
然则,然则,“赐息无所乎?”那么,难道这辈子就没有地方供我好好休息一下吗?子贡急了。“有啊,你看见那旷野间的坟头了么?”孔子的冷幽默令人凄然一笑。
唐朝诗人罗邺在《赏春》中写道:“年年点检人间事,惟有春风不世情。”我呢,我是夜夜点检日间事,惟有光阴太无情。我觉得,光阴它已经移情别恋,不爱我了。当爱已成歌,歌唱的人已经变成风景,谁能把一支旧恋曲唱得依然动听?就算我付出百分百的真心,也无法留住它了。
我是不是应该安静地走开?像那天,站在雨里,不知该往哪里去,心中千遍万遍呼唤你,你已经不再回心转意。我无法掌控时间了,这是件可怕的事。
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英文名叫《Ashes of time》,时光的灰烬。时间是类似柴一样的可以燃烧的能量,每人都分得一份。时间烧过后余下的灰烬,便是我们对往昔的回忆吧,影片中的欧阳锋说: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我是多么想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啊,可是,常常是一本书,一篇文章,读完了我也就忘记了所有的情节,如同未读。这就是更让我感觉自己在浪费时间。天天都一样,表面看,时间都是我的,完全由我自己一个人支配。可是,我根本无法掌控它们。上午,只读了萧红的几篇散文,看了一会儿雨,睡了一小觉,只写了一千多字的随笔,然后,中午就来临了。对了,中午走出楼时,头被一只马蜂蜇了一下,好疼啊:它在提醒我什么事呢?珍惜时间吗?对不起,我已经无能为力。
我不是没列计划,不是没确定目标,可是,我还是觉得时光匆匆,太匆匆,计划无法完成,目标遥不可及。那么,一睡解百忧吧——可抽刀断水水更流啊!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步入中年睡思昏沉的我被时光抛弃越来越绝望。你再怎么学,也成不了渊博的钱钟书、陈寅恪;你再怎么思考,也成不了伟大的黑格尔、马克思;你再怎么写,也无非是一个三流的作者而已……知道,知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连我随手记下的那些感悟,最终也许会被我一狠心删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问题是,我不学,不想,不写,干什么呢?可干的事当然很多,很多,很多。但我心里明白,目前最适合我的,就是一个人默默地读,默默地想,默默地写。我不会在沉默中灭亡,也不会在沉默中爆发,我只在沉默中获得灵魂片刻的宁静。
传说中有一种鸟,它们生下来就没有脚,它们一辈子都在空中飞翔,无法着地。它们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着地,便是永逝之时。这个传说,和孔子的话殊途同归。
读吧,想吧,写吧。只要方向正确,想来,那时间再无情,它也终究不会亏待我们。(吴世杰)






